好几年前，我在远在新疆的老家，安装了小米摄像头，我常年在外，能随时远程看到家里的情况，可以做到及时关心，及时沟通。

这些年，我看到的，却让我思考和恐惧：我思考亲密关系，思考婚姻，思考伴侣的选择，思考我的原生家庭。我开始恐惧亲密关系，恐惧婚姻，恐惧如何选择伴侣，乃至我的原生家庭。

我看到了什么呢？

1. 家庭男性角色的严重缺失：我看到的，家里忙里忙外都是我的母亲一个人做。“家里鸡蛋没有了！”我在监控看到我的母亲从医院回家，父亲对我母亲说的第一句话。而他，整日把自己关在自己房间里搞公众号创作。家里都是我妈妈开车，我爸不会开车，而且从来只坐后排（副驾后面），我妈开车的时候，他频繁叹气或者嫌弃，嫌我妈开车不够稳。爷爷生病一直住在医院，母亲忙里忙外，每周要给医院送两次饭，我的父亲一次都没有陪她去过，更不用提分担了。家里装修，父亲从不参与，从未过问，我的母亲全权负责，全权操办，换来的缺失父亲嫌弃水池高度不够高。我看的，是家里洗衣房进了老鼠，忙前忙后的却是我母亲一个人，我的父亲关上洗衣房的门，隔着门上的玻璃看里面的动静，后来他确认老鼠已经出去了——这就是他想的办法。最后解决问题的还得是我妈妈——她去买了纱窗门，从联系到安装也是她自己。好死不死，纱窗安装后的几天，大门被风吹的关上了，导致纱窗无法打开，我看到听到的是父亲要出门，责骂母亲“没事找事”，并扬言“再开不了我就要从二楼跳下去！”这个时候，只留下我母亲一个人记得团团转想办法。我挺心疼她的，真的。
2. 父亲角色的严重缺失：我的父亲不喜欢负责任，我记得小时候我向他寻求帮助，或者问他事情，得到的只有抱怨和嫌弃，导致自我懂事起，有任何事情都是找我母亲。印象最深的一次，高中一年级的一天晚上，家里吃鱼我不小心卡了鱼刺，因为家里有亲戚，母亲要照顾亲戚，所以要父亲送我去医院拔掉鱼刺，一路上，我的父亲对我横眉冷对，骂我为什么给他找麻烦，到了医院也是我自己去找拔鱼刺的地方，当时我的绝望和瞳距，至今难忘。从医院出来打车的时候，仍然能记得他双手叉着腰，随时要伸出脚踢我揍我的样子，仿佛我是灾星、瘟疫。我倒腾记忆，往前 20 年，我不记得我的父亲有带我和我母亲出去旅行，哪怕是去探索一家新的餐厅。我尝试帮忙，尝试拯救，比如有时候我让他们去看电影，我的父亲只会回我“不去，不想看”；有时候我让他们去打卡一家餐厅，把团购劵给他们买好，父亲说“太远了，我们就在家吃”。甚至就在今年，家里的热水器出了问题，我询问父亲这里是否有动过，他突然就生气了，提高音量，仿佛我在找他事一般，“我不知道！”我挺心疼我自己的真的。
3. 多种性格，表里不一：我爸写自己的公众号，以随笔为主，早期他写的文章，会提到家庭和爱，也会把草稿给我看，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问题。每次我都这些文字，我都在想“这是你吗？”这不是他，当然不是，至少我没有感受到，至少我的母亲没有感受到。写公众号这个事情，是我建议让他做的（我记得让他开通公众号的时候，让他打开电脑填写资料，他还对我说“这是你让我弄的，不是我要弄的”），我现在后悔让他做这个公众号了，因为它违背了我让做这个公众号的初衷，他现在迷恋于数据，每写完一篇文章，他会让我母亲点赞、完读、收藏一条龙，发完文章的头两天，他沉迷于公众号后台，去看大家的互动，并要及时回复。这并不是我让他开通公众号的目的。
4. 性格问题导致的相互毒害：他俩都是不愿意低头的人，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，这让他们在一起相处极为痛苦，相互折磨。我有时候就在想，如果我的伴侣是这样，我该怎么办。我的决定是，离开。我要为自己而活。

所有这些，都在给我自己警醒，警醒自己不要成为怎么样的人，警醒自己在亲密关系中如何让自己和伴侣幸福，警醒如果自己有了小孩，该怎么做一个好父亲。

我看到了这些所有，但是我做不了什么。要我说，夫妻经常吵架，是理所当然，但是幸福与否，还是得见日常。如果日常不幸福，或许分开是好事。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吧，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

回乌鲁木齐过年了。这次回家提前跟爸妈说了，他们来机场接我。来登机口接我的是父亲，母亲负责开车，她在停车场找停车位。

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机场接我。之前他都是去机场送我走。和母亲汇合后，准备 开车回家。我坐在副驾，父亲不会开车，一如既往坐在后座。

驶出停车场后，母亲看着黑夜的岔路口，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，边琢磨边嘀咕“哎呀，我是不是走错了”。这时候，听见父亲在后面沉重的叹了一声气。

那一瞬间，我心生厌恶，心中即是怒火，也是悲哀。这种悲哀我无处发泄，就写在这里吧。

我意识到，从小到大几十年，我都是在父亲的叹气中度过的：

父亲不喜欢东西掉在地上，像是能发出声响的，剪刀、锅盖、瓶子，如果掉在地上发出声响，敏锐的他会从书房、卧室、厨房等任何一处追来，叹气并责备“怎么回事”。像是一个巫婆管家，在家一直绷着一根弦。

小学三年级后，我开始学会写作文。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开始写作。从那时起，父亲对我的每一篇作文都严挑细改，小到标点符号，大到词句选用，严格按照他的风格和要求。二年级后，父亲突然对我的语文严格管教。他下班后回家最爱做的事情，就是躺在卧室的床上，拿着语文课本的非官方参考书《字词句篇》，抽查我背诵其给出的课文中心思想。他要求我对文章的理解，和参考书上给到的中心思想一摸一样。如果说的不对，就是一顿痛打。每次我都是站在床尾，颤颤巍巍，至今我也不理解，为什么我一定要理解那篇课文。或许是我太笨了，无法和别人给到的答案理解的一字不差。从此，我的语文成绩一落千丈。

有的时候，我在房间里写作业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就会冲进房间打我。有一次是把一碗酸奶扣在了我的头上。我猜想，是他在单位压抑过度，需要找一个渠道来发泄吧。

这样的成长经历，让我在职场变得唯唯诺诺，不敢出错。我的第一份工作有一次出了一点错，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，我的老板却告诉我“没关系还有我兜着呢，你入门级别出错是正常的，只要能成长就可以”。他说的话令我难以置信，原来人生的打开方式是这样的？

生活里，父亲会管教我一些现在看来不知道为什么管教的事情。比如，扫地。有时候看到妈妈家务辛苦，我就主动要求扫地。这时候他站在我旁边，教我怎么扫地，怎么扫可以把灰尘扫的干净，怎么扫可以不遗留灰尘，怎么扫可以避免扬起灰尘。扫地，也成了一件有严格标准的严肃事情，扫地也让我很紧张。

小时候，父亲喜欢在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讲道理，甚至要求我放下手中的碗筷，认真听他讲。

父亲是一个怕麻烦的人，所以我尽量不麻烦他做事情，所有事情我都是找母亲。大概是高中的时候，晚上在家吃饭，我喉咙卡住了鱼刺，半天不见好，目前让父亲陪我去医院处理。我觉得我像做错了什么事情，一路上父亲很生气，从医院出来后打不到车，父亲就骂我，说我为什么这么不小心。

鱼刺我是真没有办法。如果那时候我能自己去医院，我一定不麻烦他。

还有一次周末，从爷爷奶奶家聚会完出来。那会儿爷爷奶奶家住在城郊的平房，房门口在挖路，有一条挖到膝盖高的管道渠。因为路灯较暗，我跑出家门后掉了进去。我第一声听到的，是走在前面的父亲回过头来，站在原地对我用福建话破口大骂，其他家人却试着把我抱出来，问我有没有摔疼。

所以我害怕极了犯错。直到成年，直到我离开了家庭见到了不同的人，我才习得：人生犯错难免，错是生命一环。

难道我对父亲没有信任吗？

小学三年级，可以自己上下学了，因此有了家里钥匙。我丢过几次钥匙，都被骂过，因为他们认为，丢了钥匙可能会被坏人捡到，然后尾随我，知道了我住哪里，就会用钥匙开门入室行窃，危及生命安全。可我不争气，调皮，老是丢钥匙，有一次我丢了钥匙，因为害怕被骂，我竖起耳朵听父亲是不是快到家了。听到他的脚步声，我冲出楼道祈求他“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妈妈我把钥匙弄丢了”，他没有理我，进了门，直接对我母亲说我弄丢了钥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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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小到大基本没有找父亲提过需求。成年后更是如此。

上海的室友比我年纪大一些。去年年底，他的父母从美国回来，我们一起吃了饭，有过短暂的相处。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深入观察别的家庭相处模式。我观察了父子之间的相处，丈妻间的相处，母子间的相处。我感叹，原来一个家庭的角色可以这样积极乐观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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哎……就在刚才，他又叹了一声气，因为卫生间的灯没有关。

可能这就是叹气人生的模版吧。成年后我接触到不少关于“原生家庭”的话题和理论，有些理论我读起来毛骨悚然。孩童时期的创伤和经历，需要一辈子去治愈。不知道父亲的成长经历，是不是和我有同感。但我仍然在努力，争取乐观积极向上，不影响我身边的人，不影响下一代。